2012雨果奖最佳短篇 刘宇昆《折纸》-在美中国移民一代与移民二代的文化冲突

bigsnail

摘要：

1 K! x* \5 y5 i# |" A: D为什么ABC有的时候比白人更瞧不起中国留学生？为什么你不能当着他们的面提ABC这个
词？
2 s4 X. |" E- D2 \! K! g1 X5 p; n
其实ABC心里也很痛苦，他们父母的“accent and broken sentences”英语“
$ U2 f, r4 Z$ _* fembarrass”他们，他们的“chink face”困扰着他们，他们的家庭“are not other
families”，但同时他们还要“fit in”美国的主流社会。
: ], l% ~1 k; [* h  U
如果有精力，推荐看英文原版，感觉原文更有冲击力，中译文似乎是在照顾中文读者的
4 q* N% M1 o* `% x$ C8 H感受，很多比较刺激性的话都用比较中性和平淡的语言带过了。
原文：http://a1018.g.akamai.net/f/1018 ... Paper_Menagerie.pdf


) X9 U- f, b. 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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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]( e9 @1 }) ?/ D7 t雨果獎（Hugo Award）是一個頒發給科幻或奇幻小說的文學獎。得名於《驚奇故事雜誌
》（Amazing Stories）的創辦人雨果·根斯巴克（Hugo Gernsback）。每年由世界科
$ q7 f6 g; r$ N! B幻年會（Worldcon, World Science Fiction Convention）的參加者投票，從上年度內
的作品中選出獲獎者，其選舉過程則由世界科幻社群（WSFS）制訂。與星雲獎（Nebula
Award）同為科幻界最受矚目的年度獎項。 ------ from Wikipedi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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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中纸，心中爱
(分卷名：正文)
(作者：刘宇昆  本章字数：9,131  更新时间：2012-09-03 19:46:35)
$ \. ~9 C* n# U　　范何丰 译
  
　　我最早的记忆是我儿时的一次哭泣。那次，不管爸爸妈妈怎么哄，我就是不搭理，
一个劲儿地哭个不停。
　　爸爸拿我没办法，只好任由我在卧室里哭。妈妈却把我抱进厨房，将我安置在餐桌
- s# b! N9 d9 S; g# r旁坐好。她从冰箱上抽出一张彩色包装纸，想吸引我的注意，“瞧瞧，这是什么？”
　　每年圣诞节过后，妈妈都会将各种圣诞礼盒的包装纸小心翼翼地裁剪下来，整齐地
叠放在冰箱顶部。几年下来，包装纸积了厚厚一沓。
6 t- m" s" s, ^2 I2 F4 y( n　　她拿出其中一张，正面朝下反面朝上，平整地摊在桌上，给我叠小玩意儿。折、压
0 ^$ g) }  Q* x' n. t- n' h+ d1 e$ B、吹、卷、捏……不一会儿，这张纸就在她指尖消失不见了。她轻轻一吹，一个被压得
扁扁平平的纸模型瞬间变成了有血有肉的生灵。
　　“瞧！小老虎！” 她边说边将手中的纸老虎放到桌上。它个头不大，和我两个拳
0 L+ a' h/ r" ~3 \$ J头加起来差不多，白色虎皮上点缀着红色糖果和绿色圣诞松。
+ h* W. E& _6 D) l　　我接过妈妈手中的小老虎。它似猫非猫，高翘着尾巴，在我指尖左右乱窜，“嗷…
…”的吼叫声夹杂着纸张的窸窣声。
7 g0 _3 w1 L3 f  [8 Z) C- x, ?6 f8 z3 _　　我既惊又喜，用食指摸摸后背，小东西连蹦带跳，发出低沉的吼叫声。
/ V4 U3 s, }$ y; z: X1 K　　“这叫折纸。”母亲用中文告诉我。
　　那时我对折纸一窍不通，但我知道妈妈的折纸术神奇无比。只要她轻轻一吹，这些
纸玩意儿便可借助她的气息活蹦乱跳起来。这么神奇的折纸术只有她一个人会。
  
) g0 U5 x' z' e% Q4 n　　爸爸是从一本册子里挑中妈妈的。
　　记得有一次，正在读高中的我向爸爸询问其中经过。他显得很不情愿。
' t# y( a# V- \  e) x% V) I4 J　　那是1973年的春天，爸爸想通过婚介找个对象。于是他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介绍册，
+ I4 r& S" @8 p1 F+ e2 A每一页都瞟上一眼，直到他看到妈妈照片的一刹那。
  }+ I0 Q0 k% {" S  h　　“我从未见过那种照片。”爸爸说。照片里，一位女子侧身坐在藤椅上，她身着丝
0 `3 K7 U- M( Y9 x: u0 E7 A- O质的紧身绿旗袍，双眸视镜，一头秀发优雅地垂在胸前，依于肩侧，孩童般的双眼透过
5 A3 S1 E2 K/ R, r照片，盯着爸爸。
　　“自从看到她的照片，我就不想再看别人的了。”爸爸说。
　　册子上说，这名女子芳龄十八，爱好舞蹈，来自香港，英语流利。但这些个人信息
没一个是真的。
4 v. @, f: C, d　　后来，爸爸开始给妈妈写信。在那家婚介公司的帮助下，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。终
: |9 _) O1 K9 T" U& P于，他决定亲自去香港看她。
) Z- R/ k1 v6 d& Y0 s, Z　　“她根本就不会说英语。我收到的信也都是婚介以她的口吻代写的。她的英语完全
) L( F% E, b$ C% T  q; ]2 g停留在‘你好’、‘再见’的水平。”
' W/ e" l% U+ j5 @# v+ t, P　　究竟什么样的女人会把自己像商品一样放到册子里，并期待别人把她们买走呢？我
那时还是个高中生，轻蔑鄙视之情油然而生。
3 W, l% ], X% w0 D" f5 [, T　　爸爸没有因为受骗而闯入婚介所要求退费赔偿。相反，他带妈妈去了餐厅，找来服
务生给他们做翻译。
　　“她怯生生地看着我，眼神中透着几分害怕和期待。当服务生开始翻译我的话时，
8 z# r5 e6 X$ a+ S- M% z她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。”
　　爸爸回到康涅狄格，为妈妈办了入境手续。
0 i: [3 V4 n/ V+ l/ s" ^　　一年后，我出生了。那一年，是虎年。
  
　　只要我想要，妈妈就会用彩色包装纸给我折各种各样的小动物——山羊、小鹿、水
牛等等。在我家客厅，这些小动物随处可见。而老虎则咆哮着四处追赶它们，一旦追上
，就会用爪子将其摁倒，挤压出身体里的空气，让它们变回一张扁平的折纸。每当遇到
这种情况，我就只好往小动物的体内吹口气，让它们重新活蹦乱跳。
　　小动物时常会陷入麻烦。有一次，水牛在我们吃午餐时掉进了酱油碗，似乎它还真
想像水牛一样在泥浆里打滚嬉闹一番。我赶紧把它捏出来，但它的四肢已经被黑黢黢的
酱油泡软了，无法继续支撑躯体，只能软绵绵地趴在餐桌上。
　　我把它放在阳光下晒干，但它的四肢却因此而扭曲，不再像以前一样能四平八稳地
奔跑走动。最后，妈妈用莎伦纸将它的四肢包扎固定起来。这样，它又可以随心所欲地
打滚了（不过不是在酱油碗里）。
: s7 X$ N, P; E7 U* ^0 @" N8 V　　当我和老虎一起在院子里嬉戏玩耍时，它总喜欢去捕捉麻雀。有一次，一只被逼得
9 A3 L& u! K1 n" q+ e走投无路的小鸟一怒之下把它的耳朵给咬了，它疼得呜咽了许久。在我的陪伴下，它忍
痛接受了妈妈的胶带缝合手术。从此以后，看到那些鸟儿，它都躲得远远的。
　　某天，我在电视上看了一集关于鲨鱼的纪录片，便要妈妈给我做一只鲨鱼。鲨鱼做
好了，见它躺在餐桌上闷闷不乐，我便在洗手池放满水，把它放进去。在宽阔的水域里
2 y: S! L1 f( q, x0 ]0 l，鲨鱼快乐地游弋着，没过多久，它的身子变得湿软、透明，慢慢沉入池底，折叠的部
  ~  Y( \+ U! S( C0 W7 e分也慢慢在水中展开。待我回过神要救它时，已经来不及了，躺在我手中的只剩一张湿
, a# t- i$ e% I. t1 @( ~纸片。
- A# Z% X2 _) `: P. d8 D; r% D0 p! H7 }　　我的小老虎扒拉着前爪使劲往水池边爬，找好位置后把小脑袋轻轻靠在爪子上。看
& i, K! a6 z: d; x: c8 ?$ z到刚才发生的惨剧后，它的耳朵耷拉下来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怒号，让我听了好生内疚
。
　　妈妈用防水纸为我重新做了一只鲨鱼，它快乐地游弋在宽广的金鱼缸里。我喜欢和
我的小老虎一起坐在鱼缸旁看着防水鲨鱼在水里追赶金鱼。但是小老虎一般会站在鱼缸
$ k. ~" [) v6 O0 S/ h. ^的另一边，昂着头，透过鱼缸看我，眼睛被放大得像咖啡杯一样大。
, }+ X( }5 F( @! `/ R+ f  
　　十岁那年，我家搬到了镇上的另一头。两个女邻居跑来串门，爸爸赶紧拿出饮料招
2 C; ]) H+ t! I待客人，但他还得去水电部门一趟，因为前任户主的水电费没结清。爸爸临走前连声向
; \% s2 i6 s9 D/ Z: R  W1 L% m两位邻居道歉：“你们自便啊。我太太不大会讲英语，所以不能陪你们聊天，千万别见
外啊。”。
; J' }. j" o* `; H4 `　　那会儿我正在餐厅里学习，妈妈在厨房里收拾东西。
9 \& U; k9 d1 w0 T2 K1 i$ ?; h/ Q　　我听见邻居在客厅里讲话，她们没有特意压低声音。
　　“他看上去挺正常一人啊，怎么会干这种事？”
0 k1 z; D0 y* {7 ^2 {　　“混血儿都怪怪的，像是发育不全。瞧他那张白人面孔配上一双黄种人的斜眼睛，
1 L3 o3 k& g1 {$ M7 ^简直就是小怪物。”
0 ~9 m+ m! y* t; P　　“你说他会不会英语啊？”
/ V/ I/ K2 T$ ^1 S　　两人没有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她们来到餐厅。
/ t: @. b, s4 X　　“嘿，小家伙！你叫什么名字啊？”
　　“杰克。”
　　“不像是中国名字哦。”
　　妈妈也来到厨房，用笑容问候了两位客人。接着，我就在她们组成的三角包围圈中
，看着她们面面相觑一言不发，直到爸爸回家。
8 h# d: n, k" H2 k& a  
　　马克是邻居家的孩子。一天，他拿着《星球大战》的欧比旺·肯诺比玩偶来我家玩
。玩偶手中的光剑不但能发光，还能发出尖声：“运用原力！”然而，我真看不出这个
玩偶哪点儿像电影里的那个欧比旺。
　　我和马克一起看着这个玩偶在咖啡桌上翻来覆去地比画了五遍。“它能换一个动作
么？”
: O# F( M( I  g- x4 l& r　　马克被我的话激怒了，“看清楚点儿，小子！”
! ]2 i/ J# z7 W/ M3 D　　可我看得够清楚了。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　　马克见我不说话，急了，“你有什么玩具，拿出来给我瞧瞧！”
　　可我除了那些折纸外，什么玩具也没有。于是，我把那只纸老虎带出卧室。那时它
8 P: N  A' |- a, f已经破旧不堪，身上也缠满了胶带，全是过去几年里我和妈妈修补时贴上去的。时光流
逝，今已年迈的它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矫健。我把它放在咖啡桌上。同时，我还听到其他
- P  L) a: A- I% o小动物发出轻快的脚步声，似乎都在伸长脖子张望着。
( g) g4 `4 Q- f% v- f- \　　“小老虎！”我用中文说，随后，我停下来，用英文又说了一遍。
* m1 ~- G* {& ~7 d　　小老虎十分小心谨慎，没有轻举妄动，只是作匍匐提防的姿态，双眼怒视着马克，
& n6 ^8 k& C, g# K' [# g用鼻子嗅他的手。
　　马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只用圣诞礼盒包装纸做的纸老虎，“这哪是什么老虎啊？你
妈用垃圾做玩具啊？”
　　我从来不觉得我的纸老虎是垃圾。但说真的，它确实就是一张废纸而已。
% j5 b& s0 i4 ~/ H: J1 o; ]4 L  n　　马克用手碰了碰欧比旺的头，光剑又舞动起来，手臂上下摇摆不停，“运用原力！
”
　　小老虎转过身，向欧比旺扑去，将那塑料小人狠狠推下餐桌，摔得个骨头断裂、脑
袋搬家。“嗷……”老虎得意了。我也笑了。
6 {+ G5 K' t- S* ^　　马克狠狠地把我推向一边，“这玩具很贵的！现在根本买不到！没准儿你老爸买你
妈的时候都没花这么多钱！”
8 s- q% N4 A: }- \　　我愣住了，瘫倒在地。纸老虎咆哮着，径直朝着马克的脸猛扑过去。
　　马克哇哇大叫。倒不是因为他被老虎弄疼，而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既害怕又惊讶
。毕竟，这只老虎是纸做的。
- @0 J/ w# n, I/ s) C　　他抢过我的纸老虎，铆足劲地蹂躏，连撕带咬。我的纸老虎瞬间就被肢解成两半，
身首异处。他把揉烂了的两团碎纸狠狠地扔给我，“拿去！愚蠢的破玩意儿！”
+ [) {+ [" H6 ?　　马克离开后，我一个人哭了很久。我试图把它展平后沿着原有的褶皱恢复成原样，
但不管怎么试，它就是无法恢复。过了一会儿，其他小动物都凑了过来，但它们看到的
# y1 x: C- o; P) m; F不再是曾经认识的那只老虎，而是一堆碎纸。
  
　　我和马克的恩怨没有就此终止。马克在学校的人缘很好。我根本无法想象，接下来
两个星期的学校生活该怎么过。
% f% A: Y1 ?" ?+ @5 _　　两周后的星期五，我放学回家，一进门妈妈就问：“学校好吗？”我闷不吭声，不
想搭理她。我把自己关在洗漱间里，凝视着镜中的自己——我不像她，根本不像！
　　晚餐时，我问爸爸，“我是不是长得很像中国佬？”
　　爸爸停住了手中的筷子。虽然我从未跟他提过学校的事，但他似乎早已猜到发生了
什么。他双目紧闭，摸了摸鼻梁，“不，你不像。”
　　妈妈不解地看了看爸爸，又看看我，“啥叫中国佬啊？”
　　“英语！说英语！”我爆发了。
: q6 l  q. }5 A* I; n　　她努力寻找着会说的英语词汇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& ^# h% Q# {, T0 d% K7 E　　我啪地摔下筷子，推开面前的饭碗，看着桌上的“青椒爆炒五香牛肉”，带着命令
式的口吻说，“以后不准做中国菜！”
5 {4 z; |6 s8 E3 i　　“孩子，很多美国家庭也吃中国菜啊。”爸爸试图帮妈妈辩解。
0 P* Z: K5 H( S: v+ p: [　　“问题就出在我们不是美国家庭！”我怒视着爸爸的眼睛说。美国家庭里根本就不
2 V8 G2 \/ F& A# X( p4 C会有我这样的妈！
　　爸爸没有回话，只是将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说了句：“我回头给你买些做菜的书吧
- |, C: O6 S! f  m( O" U1 W。”
　　妈妈转过头来问我，“不好吃？”
% I+ B0 h, p, I" i　　“说英语！说英语！”我急了，扯着嗓子大喊。
- w/ K8 B9 E5 W　　妈妈伸出手想摸我的额头，“你发烧了吗？”我用力推开她的手，“我很好！不要
你管！我只要你给我说英语！”
　　“以后多和他说英语吧，”爸爸对妈妈说，“你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。不是吗？
" f7 A+ Q* J3 v4 o- b”
　　妈妈沮丧地坐在那儿，看看爸爸，又看看我，嘴唇张了又合，欲言又止。
　　“你该学学英语了，”爸爸说，“只怪我过去没什么要求，可是杰克还得融入这个
+ D) a, r( A$ E社会。”
$ A7 ~: j, x! ]/ U5 C, C5 ?- t4 u　　妈妈看着爸爸，用手指摸着嘴唇说，“当我用英语说‘爱’字的时候，感受到的是
/ i6 b- ^, ^: D2 C声音，但是当我用中文说‘爱’字的时候，感受到的是真情。”说着，她用手捂住自己
) z+ q+ H( N% w4 X$ o: l% E的胸口。
: z6 L1 `( Q+ _+ v　　爸爸无奈地摇了摇头，“但你现在是在美国啊。”
% R7 A7 C$ o; r: ~; ]) j　　妈妈沮丧地坐在椅子上，看上去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纸水牛，被纸老虎打击得没了气
力。
! J" y# u" X9 O: D; w/ P0 @; y　　“我还要一些像样的玩具！”
  
　　爸爸给我买了一整套《星球大战》玩偶。我把里面的欧比旺·肯诺比赔给了马克。
然后，我把那堆折纸动物一股脑儿扔进了一个废鞋盒，塞到床底下再也不想理会。
, s. ~: d6 u) H$ |- g9 Y* [8 O　　第二天早上，小动物们纷纷从盒子里逃了出来，在它们过去玩耍的地方打闹。我毫
不留情地把它们全抓了回去，一个不落，并用胶带把鞋盒封得严严实实。但那群动物还
是会又吵又闹，搅得我烦躁不已。无奈之下，我只好把它们扔到阁楼，能扔多久就扔多
* n" P" Y; l# }远。
9 ?0 f  c6 J8 Y& e. t　　如果妈妈和我说中文，我就拒绝回答。久而久之，她只好和我说英语了。但是她蹩
脚的口音和离谱的文法让我觉得很丢人。她出错，我就挑错。终于，她不在我面前说英
8 g2 [3 h$ i4 i1 |4 i语了。
* b7 C/ i  Z" S# a' w5 ~0 ~( t　　如果她想要对我说什么，就会像打哑谜一样地对着我比画。她会学着电视里的美国
6 e8 Z4 Z# G6 H" {/ x妈妈，拥抱亲吻我，但她的动作总是那么夸张、别扭、滑稽、丢人。知道我不喜欢她这
样后，她就没再抱过我了。
　　“你不该这样对你妈妈。”但爸爸说这些话的时候，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。娶了这
5 _0 |' }8 a2 }" h+ J么个农村姑娘，期望她可以融入康涅狄格的郊区社会——这本来就是个错误的想法。
1 A/ |  ?/ x5 J: C( L4 _　　妈妈开始学着做美式餐点，我则在家里玩着电游，在学校学着法语。 有时候，我
看见她坐在餐桌旁，望着手中的包装纸发呆。不久，就会有一个新做的小动物出现在我
8 o5 R& [! S7 O: {4 G的床头柜，依偎在我身边。不过我照样会把它们压扁，然后扔进阁楼的盒子里。
- P8 `! }+ b# P  N' C3 g8 Q　　上高中后，她再也没给我做过纸动物。她的英语也进步很多，但那时的我已经不是
8 u: G5 `9 ^5 _那种听大人话的毛孩子了，管你对我说英语还是中文！
. d, Q5 d: M* k& ]& _! r! U- X　　有时回到家，望着她瘦弱的背影，听她哼着中文歌，在厨房忙前忙后，我还是难以
' G, W, v0 E% E. a( B' \相信她竟是我的亲生母亲。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啊！她活在月球，我活在地球
. o/ j/ o# U. r# G0 t。我不会走去和她说话，我把自己关进卧室，独自追寻美国式的幸福生活。
  
$ O' `' p2 r# m2 |+ v　　医院里，母亲躺在病床上，我和爸爸分守在病榻两侧。她不到四十，看上去却老得
多。
4 b8 C$ u5 l: x( m) p　　多少年来，她身体有病却坚持不去医院，每当被问起身体时，她总说自己没事，直
. F7 u5 n9 {. q& a到有一天她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。医生诊断，她已是癌症晚期，手术都救不了她的命。

　　但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母亲的病情上。那时正值校园招聘会的高峰期，我满脑子装
4 a. p; b: @, I- l% p的都是简历、成绩和面试，整天琢磨的都是怎样在招聘主管面前美化自己，让他们聘用
自己。理智告诉我，在母亲即将离世的时候，想这些很不应该，但是理智并不能改变我
, x4 P! S2 G% A5 \. v的情绪。
% P2 d. x9 m, F- `; \3 D/ l6 o　　在她失去意识之前，爸爸用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左手，深情地给了她一个吻。他看
上去特别苍老憔悴，我不禁战栗着意识到，我其实并不了解我的父亲，犹如我不了解母
2 Q& u8 r7 c3 k亲一样。
* a/ M  g4 P0 ^$ A  W　　妈妈努力给他一个笑容，“我没事。”她转过头来看了看我，笑容依旧挂在嘴角，
: ^8 p6 z: N- f“我知道你还得回学校，”她的声音十分微弱，而她满身医疗器械发出的嘈杂声更让我
难以听清她的声音，“去吧，不要担心我。我没事儿。在学校好好表现。”
　　我握住她的手，心里如释重负，因为我做了件此刻该做的事。我的心早已飞到机场
! @- _% r- `6 P* H1 I，飞到阳光明媚的加州。
' M8 J7 t' q+ @, C, @8 ~　　父亲靠在她嘴边听她私语了些什么后，点了点头，然后离开房间。
* o, ~$ O9 |; F- d& \　　“杰克，如果……”她咳个不停，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，抓紧机会对我说，“如果
5 P# p9 Z/ @) ]- s& m" ^我不行了，不要难过，这对身体不好。你要好好生活。阁楼上的那个鞋盒要留着，以后
  d) d* }- ~# w: H- n; c每逢清明，把它拿出来，你就会想到我的。我永远都在你身边。”
5 i+ w+ o9 Y9 q3 I3 Y　　清明是中国人怀念死者的传统节日。我很小的时候，妈妈会在清明那天给她死去的
父母写信，告诉他们她在美国生活得怎么样。她会把信上的内容大声地读给我听，如果
. R$ a9 A" h) D4 Q$ w我说了什么，她还会把我的话写进信里。接着，她会把信纸叠成一只纸鹤，放飞到空中
。纸鹤扑打着清脆的翅膀，向西飞去，飞越太平洋，飞向中国，落在祖辈的坟冢上。
$ n. P& R: [7 m8 u- [　　但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7 f! h' L9 p, R8 |' y, ~/ s' O　　“你知道我对中国年历一窍不通，”我对她说，“妈，你就好好休息吧。”
　　“盒子你要存着，没事的时候打开看看。记得……”她又开始咳嗽起来。
　　“知道了，妈。”我不自在地抚摸着她的手。
" w1 D- {, t) f( K" |( Z　　“孩子，妈妈爱你……”她再次猛咳不止。我不禁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场景，妈妈
2 k% v6 y, v0 }4 f. C1 j. p6 _* c/ V捂着自己的心口，用中文说着“爱”字。
5 i, }/ ?& K# N+ D" f7 i　　“好了，妈，你歇会儿，别说话了。”
& I. q# X, m- s+ M　　爸爸回来了。我跟他说我想早点去机场，因为我不想误点。
　　在我搭乘的飞机飞过内华达上空的时候，母亲离开了人世。
  
1 y) i5 l3 r6 z　　母亲过世让父亲立马老了许多。对于他来说，房子太大了，他决定卖掉。我和女朋
友苏珊赶来帮忙收拾收拾东西，搞搞卫生。
, I9 z6 i! S/ h1 i4 ~　　苏珊在阁楼里发现了那个鞋盒。那一堆折纸动物不知在这个角落孤独地度过了多少
个日子。由于长期被遗弃在阁楼的黑暗角落里，那些折纸变得脆弱不堪，原本明亮光鲜
的图案也模糊不清了。
　　“这么漂亮的折纸，我还是头一次看到！”苏珊显得十分惊讶，“你妈妈真是一个
/ a$ i$ M8 F1 [+ G) e了不起的艺术家。”
" @8 v, Q& M! C+ j) |' _　　是啊，但此时，我眼前的这些折纸动物却一动不动，毫无生气。也许在母亲去世的
那一刻，它们也随她一起去了；或许远去的不是它们，而是我童年的记忆。而童年的记
忆大多不真实。
  
' D) [. W- x7 h6 V, i* B　　母亲去世两年后，四月的第一周，苏珊作为管理顾问被公司外派出差，家里只剩我
9 \8 b& U/ R$ j一人。我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，看着电视机，不停地换台。一档关于鲨鱼的纪录片突然
吸引了我的注意力，那一刻，我似乎感觉母亲又回到了我身边，用防水纸给我折着纸鲨
, _0 i2 z- h2 \1 P! S2 G/ l# H鱼。而我和我的小老虎围她在旁边，出神地观看着。
4 T; x) G2 y) r6 e: @, {, Q& r　　刷的一声！我惊讶地抬起头。只见一团缠着胶带的包装纸滚到了地上，落在书架旁
。我走过去把它拾起来扔进垃圾箱。
　　突然，纸团动了动，慢慢舒展开来。原来这是那只被我遗忘多时的小老虎啊！肯定
' ~4 ^5 N$ y, H是妈妈想办法把它粘回了原样。
0 i; p  Y: W9 D5 F) k　　它显得比以前小了许多，也许是我的手变大了的缘故。
9 n" d" H/ ?7 y( p9 q- v　　苏珊将折纸摆放在我们的公寓各处作为装饰。但这只老虎没有被摆出来，它独自躲
在角落，终日与破旧家什为伴。
　　我蹲下来，趴在地板上，伸出手指想摸摸它。小老虎摇着尾巴，调皮地左扑右跳。
我开心地笑了，抚摸着它的后背，它发出呜呜的低鸣声。
　　“最近怎样啊？老伙计。”
5 S9 c4 S. i2 [+ A8 M　　小老虎停止扑腾，站直了身子，然后以猫科动物特有的优美姿势跳到我腿上。接着
1 F) b  z) X* h- Z! w它的身体开始肢解、舒展，最后，我腿上留下的是一张皱巴巴的包装纸，正面朝下，反
面朝上。白色的纸面上点缀着密密麻麻的中国字。我没学过中国字，但“儿子”两个字
还是认识的，它们在纸的最上方——只有写给某个人的信才会把对方的称谓放在这个位
置上。信里的字迹，一笔一画都像个孩子写的。
　　我赶紧跑到电脑前，打开网页。
　　今天正是清明。
　　我立马带上信跑到城里，因为那里可以遇到中国人的旅游巴士。瞅见个长得像中国
# D1 v+ R2 X. A1 D5 Y6 t9 V人的游客，我就会跑上去问：“你会读中文吗？”因为很久没说过中文了，为确保他们
能明白我的问题，我又会用英语再问一遍，“你会读中文吗？”
6 t$ u3 B( w$ d* F& a　　最后，一位年轻的女士同意帮我。我们找到一条长凳坐下。她一字一句地把信念给
% A1 v6 _3 @* p3 I. |. p我听。多年来，我一直逃避驱赶的声音终于又飘回到我的耳际，但这次它没有被迅速遗
忘，而是沉入心底，浸入骨髓；此后，我的内心翻江倒海，灵魂夜不能寐。
  
　　儿子：
( Y3 [0 P& R7 _) }! P/ L2 k　　我们好久没有说话了。每当我接近你时，你总是那么生气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而
这一心结好像变得越来越紧了。
' \# i5 {. U. \$ J　　所以，我决定给你写信。把信写好后，我会把它做成你一直都很喜欢的纸动物。
　　如果我去世了，那些小动物也将失去活力。但是，如果我用真心给你写这封信，我
# A/ t5 F: B8 U# O: S2 S便可以在自己走后给你留下点儿关于我的东西。这样一来，每到清明节，每到死去的亲
人回来看望家人的日子，我可以在你想我的那一刻来到你身边。我给你做的那些小动物
到那时会乱蹦乱跳，也许你能看到这些字。
　　因为我希望用我全部的爱来写这些话，所以我只好用中文写下来。
# J% n2 f) m+ t# J! d6 Y　　多年来，我一直都没有向你说起我的过去。当时你还小，我总想，等你长大了再说
给你听，那时你肯定已经懂事了。但是这一天却未能到来。
　　我出生在越南，祖籍是河北省四轱辘村，那里的折纸很出名。妈妈从小就教我如何
1 A1 b- |7 }' ]% A/ U用纸折小动物，并且赋予它们生命。这是我们老家村子里的一大法术。我们做纸鸟把蚱
/ a  G# j, l1 L7 Y蜢赶出稻田，做纸老虎吓唬老鼠。每到春节，我和我的小伙伴们会一起折红色的纸龙，
把它们拴在爆竹杆前头，至今我都能清晰记得轰隆隆的鞭炮声把小飞龙震得在我们头顶
4 S% {+ f4 A% e( H( C5 P+ C1 \乱舞的样子，就这样，过去的烦恼全都被炸没了。如果你能在场，应该也会喜欢吧。
$ u- }! n$ h: p  a$ B　　后来，这样的和睦场面再也没有了。周围的人越来越歧视我们华人，我可怜的祖母
因为受不了羞辱，投井自杀了。我祖父被几个扛步枪的男子拖到了附近的林子里，再也
没能回来。
! c  X' \+ r5 m　　十岁那年，我成了孤儿。我听说我还有个叔叔在香港。一天夜里，我跑了出来，爬
4 N" n& w! P( E5 w! N进了一辆向南的货车。
　　几天后，我到了海边，因为偷东西吃被人抓到了。我对抓我的人说我想去香港，他
8 g. I! V" l% b# n9 U们都笑了，说：“你真够幸运的，我们正好要送些女孩子去香港。”
! B3 b# N2 d# i+ g& u% U　　我和其他女孩藏在货船底舱，偷偷地出了境。我们被关进地下室，他们让我们站直
6 A: h3 T; r1 F# G1 e9 e了，还嘱咐我们在客人面前学乖巧点儿，变机灵点儿。
2 n' T- f4 H9 t1 M1 ~　　一些想要孩子的家庭向他们交笔介绍费后，就可以过来挑人。一旦被看中，我们就
可以被“领养”。
  f* r  D  s! Y+ Y　　有户姓金的人家挑了我，让我照顾他们家的两个男孩子。我每天早上四点就得起来
' O3 b  M& v" [+ J做早餐，做完早餐后还得给孩子喂饭、洗澡，还要买菜、洗衣、打扫房间。我每天围着
; C. o/ K9 q7 f; k+ L这两个孩子忙得团团转，他们要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。晚上，我被关进厨房的橱柜里
睡觉。如果我做事稍稍慢了一点，或者做错了什么，就会挨打；如果他们家的孩子做错
) I6 V& i! N$ `! [了事，我会挨打；如果我偷着学英语被他们逮到，我也会挨打。
( y3 ?5 f/ c9 y& ~& c; T9 l" ~2 t　　“你为什么想学英语？”金家先生问，“你想报警？你如果敢报警，我们就说你是
4 I: K3 D$ m  b( l- H在香港非法居留的船民。他们巴不得让你蹲监狱。”
　　就这样，过了六年。一天早上，一个卖鱼的老太把我拉到一边说：“像你这样的女
孩子我见得多了。你多大了？十六了吧？说不定哪天买你的男人喝醉了就会对你动手动
5 x0 \9 i# o5 z% M" ]' D% c) n' v4 Q脚，你想反抗都不行。若被他老婆发现，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。你得想想出路啦。
$ a- V* |5 g! M- S& K我认识能帮得上你的人。”
　　她告诉我，有些美国男人喜欢娶亚洲女孩做老婆。如果我会做饭，会做家务，能好
; `  R# N- q" @) j好伺候美国老公，他就会给我一个幸福的生活。这是我唯一的出路。就这样，我的照片
连同虚假的资料出现在册子上，接着你爸爸认识了我。虽然故事情节一点儿也不浪漫，
但这就是我的故事。
　　在美国的郊区，我是孤独的。你爸爸对我很好，很体贴，我很感激他。但没有人能
真正了解我，当然我也不了解周围的事物。
　　接着你出生了。我看着你的小脸蛋长得那么像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，我高兴极了。
我没了家人，没了四轱辘，没了我所爱的一切。但是我有你，你的脸蛋告诉我，我关于
故乡的记忆是真实的，不是幻觉。
3 u. Q! D7 t) W' x# y　　现在，我有了可以说话的人。我可以教你我的语言，还能一起做一些我小时候喜欢
/ W' `0 n7 v/ G: ?/ ?; A+ ?的事。你第一次说中国话时，带着我和我母亲的乡音，为此我哭了一整天。第一次给你
1 K% j# w- t* Y$ Z5 _做折纸时，你被逗笑了，我顿时觉得世间没有了烦恼。
! e/ w( Z, i# y　　你一天天地长大，现在还可以帮我和你爸爸交流，真让我有了家的感觉。我终于找
: A9 F7 o6 D+ R$ O3 z到了属于我的幸福生活。我真希望我的爸爸妈妈也能在我身边，这样我就可以给他们洗
衣烧饭，让他们享享清福，但是他们已经不在了。你知道对中国人来说，最痛苦的是什
3 y7 S9 g& ?! l6 H么吗？就是当孩子想要孝顺父母的时候，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。
/ H; D! @. Q4 m7 P　　儿子，我知道你不喜欢自己长着中国人的眼睛，但它们透着我对你的期望；我知道
- D# k& m- {; p+ b0 y% ?你不喜欢自己长着一头中国人的黑发，但它饱含着我对你的祈愿。你能想象你让我的生
" w" D( `5 B, b3 G' E+ {  v命变得多么美好吗？你能想象当你不再和我说话，也不让我和你说中文的时候，我的心
+ G: p, }8 v; o$ ]- _* k有多疼吗？我很害怕，我害怕我即将再次失去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东西。
7 O% Q2 B: K: r5 t　　儿子，你为什么不和妈妈说话？妈妈的心真的好痛。
  
1 h- M4 ~3 K% N& \) B" d! }. Z　　信读完了。那位中国女士将信递给我，我羞愧得无法抬头看她的脸。我低着头，请
8 y- g  ]/ `! [5 I% h1 y: l她再帮我一个忙，让她教我中文的“爱”字怎么写。照着她在信下方写的“爱”字，我
笨拙地模仿着，写了一遍又一遍。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，起身离开了。这会儿，和我
在一起的只有我的母亲。
　　我顺着折痕，把它折回了原来的样子，用手臂把它窝在怀里。随着它的一声咆哮，
我带着它踏上了回家的路……

斯佳丽

可怜“妈妈”

freewjk

说实话，看了这个我没勇气登陆了。

freewjk

不过话说一个香港黑户是如何能够去到美国的？

执迷不悔

such a touching story

sweetlele

一般来说，到初中高中娃回自己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，之前只需要潜移默化就行了

雪上枫吹

在加拿大这种多族裔环境下，会不会好很多？

我见过小孩子二年级就瞧不起妈妈的，妈妈想看看作业：她一撇嘴：你又看不懂。。。

妈妈伤心了，可妈妈也不想学英语。。。

给快乐加加油

但愿这样的事不再那么令人伤心！

nina2008nina

谢谢推荐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