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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,我觉得我爸是一个很会和人打交道的人。他对下属威严,对同级谦和,对上司不卑不亢,对爷爷奶奶孝顺。最重要的是,一直有好多漂亮阿姨喜欢他。小孩子总是对这些东西很敏感。不管走到哪儿,长得并不帅的爸爸总能用几句话就hold住场面。他似乎总能让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照顾到在场每一个人的感受。$ V5 V; U6 M1 V; 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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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Z) v/ ]- b C4 B& B' Y不过,我爸好像没太在乎过我的感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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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很小的时候,妈妈就不在身边了。我住在奶奶家,爸爸有时也会回来住。奶奶爷爷都很严厉,从来不带我出去玩。妈妈离开后,爸爸和我约定每年六一,他都会带我去市里的公园去划船玩,直到我长大。我的童年其实挺单调的,并没发生很多有趣的事,所以这个承诺我至今仍记得。那第一个六一节我从好几周前就开始惦记,爸爸几点来接我,去哪租船,在哪里还,绕湖划一圈大概需要时间。我甚至连要带的东西都提前列了单子,一件一件地放在书包里准备好了。- @; d6 s& ^/ w& N. Q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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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一号是星期天,我天不亮就醒了。等我洗漱完之后爷爷奶奶才刚起床,问我要去哪。我说我爸一会儿会来接我出去玩。奶奶说,那也太早了吧。就去准备早饭。我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,踩在小板凳上,踮着脚站在窗台前。我是在看爸爸的车什么时候出现在院子门口。) @ k& D4 _( o0 p! s4 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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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y' } Q+ p, V% X# \ o8 T) S9 r一直等到早上九点,等爷爷奶奶吃完了早饭,又等到我的早饭也放凉了,爸爸的车还是没有出现。一直等到吃过午饭,爷爷奶奶睡醒午觉起来喝茶了,我还在窗前等着,只是不再踮着脚,而是坐在小板凳上。我心里着急,坐不住,就又去客厅的电话旁边转悠,心想万一爸爸来之前先给我打电话呢。当时电视上正在播柯受良飞跃黄河。飞之前有各种各样与飞黄河无关的采访和歌舞表演。爷爷看得有些不耐烦了,奶奶索性抱了一个竹筐来摘韭菜。奶奶看我等得可怜,就让我打个电话,问他几点来。得令后,我飞快地拨通了爸爸的手机,那个电话号码我熟悉得到现在都背得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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挺怪的吧。我记得当时好多无关紧要的细节:我记得柯受良的头盔和衣服,记得韭菜是要晚上包饺子用,记得自己的焦躁和委屈,却一点儿也记不起来爸爸在电话里说了什么。放下电话,我一声不吭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,在枕头上趴着,流了很多泪。谁也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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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|9 ~+ a" ?3 m那年我六岁,秋天就要上小学了。院子里的小伙伴问我六一去哪里玩。我撒谎说,爸爸带我去公园划了一下午船。那是记忆中我第一次撒谎,也是我短暂童年里最低落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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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的十年,爸爸的工作依然忙碌。好在他渐渐多了一些时间关注我。关注的形式大多是督促我学习,训斥我的懒惰,或是做我的思想工作。他极少跟我一起出去玩,但每次跟我在一起的时候,他都很快乐——是骑车子带着我游夜市的那种快乐,是领着我在楼下放炮的那种快乐,是跟我一起去郊外爬山的快乐。那些真情流露的瞬间是如此罕见,以至于我每次想起,都是一脸如数家珍的模样。; ?0 x1 ^9 `! a0 o& 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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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岁那年,我收拾好两个大箱子,要去加拿大念高三了。爸爸送我去机场。一路上他还是没什么话,自顾自推着行李车走在前头,尽管我已经比他高小半头了。托运完行李,要进安检口了,爸爸才把背包交到我手上,说:“到了以后,别太委屈自己了。喜欢就留下,想家了就回来。你爸没什么本事,但还是可以养活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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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什么也说不出,只是朝他挥了挥手,便消失在他视线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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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L$ [) n$ }/ R/ J0 r; e7 |二十多个小时的颠簸,直到我到了住的地方,直到我躺在一张完全陌生的床上时,眼泪才又一次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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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几岁的孩子,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就来到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家。怕是肯定有的。可更多的还是想家吧。离开了爸爸的庇护,才知道这么多年他为我付出的一切,我早已习以为常了。1 d/ a- i% M/ p* A# 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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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些年我发现,看似通达开朗的爸爸原来跟我一样,是内向的。几十年来,他的工作不得不让他人情练达以谋生存。他年轻时也曾下了班后把自己关起门来练唱歌,练跳舞;他也曾熬夜准备,让一个原本应该即兴发挥的演话显得信手拈来,毫不费力。那些应酬场上的老成和熨贴,都是他仔细琢磨偷偷下过苦功的。也正是他下得那些笨功夫,才让他在外人眼里显得像是天生就是那样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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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惜,对于爸爸这个角色,他没有提前练习的机会。可惜,对于我来说,失去的是妈妈;对于他来说,失去的是爱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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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是一个完美的爸爸,完美的爸爸永远不会软弱,永远不会逃避,永远不会在孩子最需要他时,让孩子失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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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e P e7 g- F6 p" C0 \+ \可世上哪有完美的人呢?曾经美好的家庭破碎了,谁不是伤痕累累呢?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啊。擦干了泪,我们还是得把苦痛藏在心里,互相搀扶着,一步步往前走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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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{! Z% P, `, p. `* _爸爸老了。我也已经到了当年他初为我父的年龄。点题(敲黑板)。我爸最让我感动的事,不是在安检门口对我说了那些话。而是让我意识到,自己最亲最能依靠的人,也仅仅是人罢了。他们也有他们的软弱,有他们的委屈,有他们的身不由已,言不由衷。如果我们能原谅那些撒谎的政客和出轨的明星,那么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原谅给予自己生命的人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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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A, r2 I/ _" ~我决定留在了异国,而不是回到爸爸身旁。我每年都会用年假回去陪陪他,听他说说他年轻时的事,带他去附近走一走,爬爬山。我也许不能像他一样,日日夜夜陪在父亲身边孝顺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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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& `) u7 T: O2 i8 O可我并不觉得遗憾。我想,如果我能成为一个更好的爸爸,能给我的孩子一个更幸福快乐的童年,那又何尝不是一种更让他开心的孝顺呢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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