 鲜花( 18)  鸡蛋( 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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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inese relationship with parents are very complicated, an article for everybody$ ?$ y5 \1 u+ L4 R" g
半个父亲在疼 (庞余亮 )! r' ~& r$ [- q( ^! d# U
爹中风了。爹只剩下半个爹了。现在再看爹,爹怎么也不像个爹了,过去爹像一只豹子,衣服挺括挺括,头发水油亮--梳的是mzx的头,向后,把阔大的额头露出来,口袋中还装着把小骨梳,时不时就掏出梳子梳一下。小时候的我经常羡慕那把小骨梳,爹如果能亲亲我,抱抱我或者摸摸我该有多好,可爹没有,爹不但没亲过我,也没有亲过抱过大哥二哥,十四岁大哥曾与爹打了一架,大哥被爹打得脸都肿了,但大哥仍然在笑,把半截骨梳伸向流泪的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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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u( X' N2 f' u' Z3 K+ T 爹的声音也变了,过去声音像喇叭,现在声音像受了潮的耳机传出来的,这倒不完全是半个舌头的原因,而是因为爹说话首先带着哭腔。比如他叫我:“三子,我要喝水。”我听上去就变成了“三子,我--要--喝...水...”这中间一停顿,一哆嗦,再加上不清楚的发音一拖,什么滋味都有。有时我会回他一句:“让你大儿子倒吧。”爹听了会歪着嘴苦笑,涎水就挂了下来,“三子,爹都这样了......你还记仇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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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 J3 m" h1 e: o; d3 q# N 我怎么能不记仇?爹把他的三个儿子当成了他算盘上的三个珠子,大哥出门上学,二哥出外当兵,只让我留在了他的手指中间。本来我也在那一年征兵中验上了兵,可爹跳上窜下,甚至说出了他对国家已仁至义尽了,不能贡献两个儿子,弄得那个带兵的首长都感到这个老头不可思议。其实爹的心思早由娘告诉我了,爹老了,他不能不留一个儿子防老。娘还对我说,“娘支持你出去,你爹这时想到老了,当初他什么时候替你们把过一泡尿的。那一年我有病爬不起来请他替你把一次尿,他理都不理......”就是这样的爹。我成了一名工人,爹的止的实惠了,大哥二哥在外地也成家了,大哥结婚时甚至没有告诉爹。爹肯定是不指望大哥二哥了,他谈起他们时总说那两个畜生。奇怪的是我大哥说起我侈时也说那个老畜生。爹中风了,我把消息告诉他们,大哥二哥像商量好了似的,我们工作忙。我知道他们的意思,原来在家里他们就一起联合起来骗我,明明我看到他们一起吃糖了,我还闻见糖味了,大哥说没有,二哥则信誓旦旦地说,“对,我发誓,没有,是他的嘴巴痒,舌头痒。” ) f }/ c1 k |' X, h- B6 t
1 Y% W* v, |0 ?9 {; h 我正要给爹倒水,娘就走了过来,“三子,别倒水给你爹,要不一会儿他就尿在裤子上了,人越活越小了哇。” & L/ c% Z( E. {+ M. r
- w- N+ D; }' ?# T 爹这时目光变了,他愤怒地看着娘,满头白发的娘也盯着他。“怎么啦,你这老不死的想吃了我,你怎么不躺在那个狐狸精那里,你这时候倒知道朝我身边一躺呢。”娘越说越得意,禁不住声音变成了怪里怪气的变通话,“阿东啊,我想找你谈一谈。”说罢,娘的腰身还扭了一扭,娘是在模仿着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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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娘的表演弄笑了。爹的嘴张了张,不说话,头用力地扭了过去。我说,“爹,那个狐狸精是谁啊,告诉我,让我给她打电话,让她来接你。”爹依旧不说话喉咙里响了一声,又响了一声,然后他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。 ( A, k6 C5 @3 ~; ]: \* 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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娘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走了,娘得去打纸牌。纸牌是娘悄悄学会的,爹曾骂个不识字的娘是个笨蛋是个木瓜不活络,但娘还是学会了打纸牌。她依旧每天下午去打一场纸牌。本来认为爹中风了她会停下来,娘说:“我想通了,为你们庞家苦了一辈子,我想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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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M, K( D6 A, d/ E c; x 待娘走后,我起身为爹倒了一杯水,爹用尚能活动的一只手接过来,只喝了半杯,还有半杯就洒在了前襟上,并慢慢绽放。爹的一行泪就滚下来了。爹哭的样子很滑稽,一半脸像在哭,一半脸像在笑。 ; l. z6 t3 y* z, h; 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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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厂里回来时,爹已经应了娘的话了,尿了裤子。娘一边帮着爹换裤子,一边对我说:“三子,我说不倒水给他你偏倒水给他,乖儿子啊,孝顺儿子啊。”我没有吱声。娘可能换得吃力,声音都喘了起来,“人要自觉一点,我病了我也自觉,这下可好了,又尿了。” 4 N+ ~& \' f$ ^1 _# T6 m
% j# U& _ k5 G2 S: q, f8 w" C 娘给爹换裤子的动作很大,爹像个大婴儿在她怀里笨拙地蠕来蠕去。一会儿我爹就光了下身了,我看着光着下身的爹的目光表情,裆前的一团乱草已经变成了灰白色。要在以前,光滑水溜的爹怎么会这样不注意形象。我把哆嗦不已的爹扶坐在一张藤椅上,藤椅吱呀吱呀地叫。爹重重叹了一口气。沉缓,滞重。我想替他擦洗一下,待我把水弄过来时,光着下身的爹已经睡着了,涎水又流了下来,真的不像个人了,其实已经不像个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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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 Y* p! |1 J$ H, ?; i) e6 ^ 娘说:“晚上给你大哥二哥写一封信,让他们回来。他们不要以为在外面就可以躲。躲是躲不掉的。三子,不是我有意见,小文也有意见。快,三子,快给那个老东西换裤子,小文回来了,看到了可不好。” ! ]( @! h$ A, a8 e- \9 z, L6 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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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胡乱地替爹擦了擦,然后替爹换了裤子,他的一条腿像是假的,不,比假的更难穿裤子。换好裤子我又发现爹的脚跟甲和手指甲都已经很长了。这也一点不像他了,我麝香我曾想跟爹借一样宝贝,不是骨梳,而是爹系在一咣当咣当钥匙中间的指甲剪。爹经常用它修手指上的指甲,边修还边阴阳怪气地说娘。爹没有把它从裤腰带上解下来给我,而是给了正在掏他腰上钥匙的我一巴掌,还对娘说,“看,都像你,都像你一样木。” . }) j; `9 h; S: p6 j1 {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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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娘是 不会替他剪指甲的,我只好去抽屉里找来了剪刀。我对爹说:“爹,给你剪指甲。”爹没听懂,我又说了一遍。爹就用好的左手把另一只不动的右手尽力搬到我的面前,像搬着一根棍子似的。我握住了爹的右手,爹的右手已变得说不出的怪,冰凉,又不冰凉。这只右手上的指甲长得又老又长,我用剪刀尽力地剪着,大拇指,食指,中指......我竟然想起来了,我说:“爹,这是小时候你打我的那只手吧。你那时候下手怎么那么狠呢,使劲地打我,一打五个指印,想到这我真不想替你剪。”爹嘴里嘟哝了一句,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可能爹在狡辩。正在洗衣服的娘说,“那时这个老东西正准备把我们娘几个都抛弃掉呢。”娘说的声音不大,但爹还是听见了,竟然回过头来对娘说了一句什么,像是在呵斥。娘甩着手中的肥皂泡沫说:“你凶什么,你有什么资格凶,你现在不要凶,你现在归我管,不归那个骚狐狸精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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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还没替爹剪完指甲,小文回来了,小文什么也没说就冲进来了房间,我进房间时,小文大声地说:“你把你的爪子好好地洗一洗,多用些肥皂。”我说:“已经洗了。”小文头也不回地说:“再洗洗。” 1 j* `+ K$ b4 r+ 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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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起来,娘正在吃力地给爹穿衣服,娘经常说,“还不如把没用的一半给锯掉呢,锯掉反而好穿了。”爹没有用的那一只手的确很是累人的。我正要过去帮忙,小文就喊住了我:“娘叫你写的信呢?”我说:“还没写。”小文的脸就变长了:“你为什么舍不得你大哥二哥就舍得你娘啊。他们不是你爹生的吧。”我说:“你吵什么?你吵什么?大哥他们忙。”说着我就把小文推进门里面,并低声叫小文不要吵了。小文不但没听,嗓音反而更响了:“他们忙个屁,你大哥一家正在青岛旅游呢。”我正准备再说,可门外面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了。我知道不好,爹掉到地上了,只剩下半个身子的爹重心不稳了。 7 d) }' U" t& i6 z4 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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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娘吃力地把爹抬上了床。爹似乎并不疼,他什么也不说,靠在床头,眼睛呆呆地看着墙上的相框。我问:“爹,摔疼了没有?”爹不说,依旧看着墙上的相框,相框里是大哥穿着西装的照片,二哥穿着军装的照片。娘说:“老神经了,三子在问你。”爹好像没有听见似的。娘又说了一句,“老神经,怕是不行了,三子,你在信中写上一句,爹不行了,叫他们全都回来。” + M- ?" b" [' x. T9 E9 v# `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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爹突然开了口:“你敢!”我还看见那已经残疾的右手动了动。爹说完了重重叹了一口气,眼睛依旧盯着墙上的相框。娘说:“看吧,看吧,这些可都是你的乖儿子!”爹没理娘,眼皮耷拉上了。小文飞也似的逃出了家,临走时依旧把门重重地关上了,一股小旋风把墙上的日历纸吹得哗啦哗啦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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娘说:“三子,小文还没吃早饭吧。你们为什么还不要孩子,娘还能为你们带上几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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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有理娘:“不管她,她又不是小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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娘就抹开了眼泪:“老东西,都是你,在外面胡搞,狐狸精能碰吗,这倒好,小的都跟着受罪。”我是最不愿看到娘流泪的。那时当爹骂娘骂哭了我也是常常跟着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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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a& B) k( f+ f$ e( D. g) j 我心里酸酸的,从药瓶里倒出一堆药,莲子样的华佗再造丸、回春丸、活络丹。我说:“娘,给爹吃了,我去上班了,中午不回来。” 4 k& s* z1 Z& `( \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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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还没下班,我的耳朵就火辣辣的,我知道家里肯定出事情了。下了班,我急急地往家里赶,开了门一看,爹依旧躺在床上,我早上数好的药仍然在桌上。我低声问娘:“怎么回事呢?”娘说:“老东西又犯神经了,他不吃药也不吃饭了。” 7 i+ C7 A. j# 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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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上去叫了声:“爹。”爹闭着眼。我用手去摸他的鼻子,他还活着。我又叫了一声:“爹,叫大哥回来也叫二哥回来,立即乘飞机回来,我去打电报。”说罢我就往外走,爹终于睁开眼来,说:“三子,求求你们了,或者让我死,或者把我送到国外,把我治好了,我做牛做马来回报你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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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h5 i L7 b5 t0 v7 o$ o( [0 D 娘听了呸了一口,又呸了一口:“老东西,人家医院不是说了吗?没有特效药。中央首长也这么治。你吃了多少药了,两万多块钱啊,都扔下水了。” . @: a* O4 }/ y0 q8 j1 D, 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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爹说:“吃了又没用,我就不吃药。” . e( R* b- e$ t
h1 j" n6 d, w2 R" k 我说:“不吃药?!那会再次中风,病情更重,连这只膀子也会废掉。” 7 i6 h, u( y. E
* M/ c# _' x3 Y! B2 a 爹嘟哝说:“当初你们为什么要救我?” " O' m* W4 m% r" f, ^
1 l/ v, C8 K. c) | 我不再说话了,爹依旧再问一句,“当初你们为什么要救我?” + _+ A9 N' V, @$ `# 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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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这个不像爹的爹心里说:“为什么要救你,你是我爹呢。不救你我们就没爹了。好在现在还有爹在面前啊。现在想起来,在医院的三天三夜真是太苦了。 0 m" {6 i; c% I8 r! o
& X$ i. L5 s4 k5 t' \ 爹依旧问:“当初你们为什么要救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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娘说:“神经病,你死嘛,你现在有本事就去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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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我给大哥二哥写信。记得小时候总是娘让我写信。给大哥写信,给二哥写信。可是回信总是爹拆了看,看完了就把信摔在桌上,然后气冲冲地走了。他向外面打的“两个算盘珠子”在信中从不问候他,尽管在信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。他的大名。 % l- E3 o. `+ y+ ?6 o) 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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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信中写道,爹情绪不好,娘情绪也不好,我和小文都好。小文看了后说:“请把我的名字画掉,或者写上,小文情绪也不好。”我只好把小文两个字画掉。画了之后信纸上就多了两个墨团,我索性撕了,又重新写道:爹情绪不好,娘情绪不好,我很好。写完我问自己,我很好吗? ' P/ _* t; j5 n' X3 u6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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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又在信上继续写道,爹经常发脾气。娘也经常发脾气。想写小文也经常发脾气,但忍住了。我又写道,大哥二哥要是你们都很忙的话,你们就不回来。如果不很忙,就回来一趟看看爹,看一眼少一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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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x! Y1 x6 H: k; K 小文又提了意见,“回来一趟做什么?要不就回来将他接走,要不就不回来,回来像走亲戚似的,你不嫌忙,我还嫌忙呢。”
- J8 o( Y. X5 R g! | 我说:“小文,你这是什么话。”
, u9 C2 a6 l$ Z6 R. P 小文说:“什么话什么话,我告诉你,中国话!” 9 ^5 V/ |9 ?' [! `( D
我不禁恼了:“小文,他毕竟是爹。”
( j2 [5 l) @" u8 o2 J4 Q 小文鼻子里哼了声。 / }' @3 v8 v2 j5 e5 T2 @9 u Y5 Y& Y
“小文,你哼什么?” ' [. h v5 Z- L" j. O
“我哼什么,你的爹,你的爹,你的爹就不是你大哥二哥的爹?”
" F- z- S& E0 Q; v* a% s+ r, Z) p “你也有爹的。”
6 [7 b: [8 `; K3 B0 |( U “我爹又没有住在我家。” 3 |( e. G# p5 `; @- C
“你能保证你爹不生病?”
/ [& u( U* H7 J5 J6 ^/ x& B- k “我爹有病,那你爹早已死了,你咒我爹有病,那我就咒你爹死。”
; m$ I" j' S2 o4 m' n! e “你爹死不了,能活二百岁。” - @2 l+ D. M/ ?( @+ U
“你爹能活五百年,上千年,像一只老乌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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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q0 M) D! P. A' I 小文的声音很响,我估计外面的爹和娘都听见了。我叫小文不要再少了,小文的头倔得像只长颈鹿。我走上前对着小文扬起了巴掌,小文不但不怕,反而把脸凑了上来......我打了小文一个嘴巴,小文在床上哭了整整一夜。我也一夜没睡。到了凌晨,我看着小文那样子,前几天陪她去妇产科取化验的结果时她像只小鸟,现在成了老鹰了。为了小文肚子里的孩子,我把我写好的信拿到小文面前一片一片地撕了,小文不哭了。 $ F3 \4 v! O/ K. |1 P.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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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又写信了,大哥二哥,爹情况不好,娘情况也不好...... 6 e% e2 K2 S. n- v9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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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小文一起走出房门的时,爹已经穿好衣服坐在藤椅上了,娘也烧好了早饭,我想,他们肯定也一夜未睡。 ) m) E6 ^. [: X @' R) z$ F8 E
4 |& L6 s+ F5 S! N, J- P! _! [4 t 娘好像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。耷拉着头的爹反而叫了一声:“小文。”
+ {: M. j9 N1 O( M8 @ 小文回过头来,说了一声:“爹娘,我和三子出去吃早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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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n0 ^8 U- g) p# T' ~2 H4 n 我和小文就来到了刚刚醒来的大街上,似乎每家每户都把一个夜晚贮下来的浑浊的气味放到了大街上,那难闻的空气更加令人不安。小文在前面急急地走,我在后面追,小文走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:“姓庞的,你真的挺会装孙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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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u" J: P( u0 H1 U0 `: ^ 一个星期过去了,大哥二哥依旧没有回来的迹象。小文说:“应了我的话了吧,他们早把这个爹当成你的爹了。”小文说这话的时候爹娘都在场,都听见了的。爹和娘的脸一直沉着。娘也不出门打纸牌了。小文出门时带门的声音很重,有时小文关门,娘和爹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震动一下。 / y" Q4 ]4 |' V z& S
6 n" p0 O* Q2 V. [5 S, d8 w 到了第九天晚上,大哥回来了,就大哥一个人。当时我正在看电视,小文正在打毛衣。爹已经脱了衣服躺在床上。娘在洗碗,“紫英呢?”大哥说大嫂紫英忙。娘又问起了大孙子小军,大哥说小军上学。爹睁开眼来,大哥上前扶起爹穿上了上衣。爹就哭了起来,老泪一行一行地往下掉。娘也哭了起来,最后大哥也哭了起来。小文听见了,说:“三子你出去,也去哭一下。”我说我不出去。小文说:“你不出去我就出去骂他们了。” 4 W# j$ r* l1 K* r1 N9 _2 e [) Y
' f# U" P8 z/ D/ r" J 我出去的时候的确怎么也哭不出来,大哥红着眼睛说:“三子,我给老二挂了电话,老二有任务,不能回来。”说着大哥掏出了一只信封:“这是我和你二哥给爹的五千块钱,你多担待一点,小文也多担待一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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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听见小文在房间里不知把什么扔到了地上。我不知道是接这五千块钱还是不接这五千快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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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R" \, X' g, J8 L9 N& B, | 大哥说:“老三,我知道你为了爹,没有生小孩,爹也没有几年好活了。我也很苦的,你大嫂你又不是不知道,你二嫂你也不是不知道,只有小文最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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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I) W! g9 R* c% ^ 小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说:“大哥,你不要给戴高帽子,只要你们知道我们的苦就行了,这五千块我们不要,给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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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_5 y& W2 F6 U8 |5 E, b 娘说:“我也不要,给你爹。你爹总是问,又把钱花到哪儿去啦。想当年,他把钱花到了那个狐狸精身上,我问过他一句吗?现在他可好,管事了。” , _# T( B. |8 ^' D1 b6 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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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哥说:“娘,你看你。” 6 E. P6 e' p j" O- }# R; ?3 ^) r
+ @9 v4 E9 ^& e+ b 爹笑了,爹笑得很滑稽,有点像哭,有点像笑,爹伸出左手想接住那装有五千元的信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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娘一把夺了过去:“还是给我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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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哥在家里只住了一夜,我让小文回了娘家,大哥跟我睡。本来大哥想换娘服待一夜爹。娘说:“不要脏了你的手,你有这个心就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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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z7 h4 G" G5 U6 R( i0 Z 我和大哥都没睡,我还开玩笑地对大哥说:大哥,你怎么这么尊敬他了,你不是叫他老畜生的吗?”大哥没回答我,叹了口气,然后说了一些小军的情况。大哥变得很胖了,我说大哥你要当心遗传啊。大哥又叹了口气。大哥在后来的话中反复暗示我,对爹要“放开”点。我们已够仁至义尽了,大哥说“他又对我们不怎么样”,我们可以说是“自己长大的”。大哥说了两遍,怕我不懂,又仔细讲了一个国外安乐死的事。大哥的意思我懂。大哥怕娘受苦。大哥在临走时又说了一句,要娘“放开”点。然后使劲地握了一下我的手,匆匆地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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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估计他是偷着来的,大嫂是大城市的人,大哥有点怕她。大哥走后,娘把五千元交给了小文。小文推了一下,还是收下了。这一点,也不止这一点,小文很像娘,真是“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”。 : ?3 a; S# m1 {$ n; X/ T/ 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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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入秋天后,爹的状态越来越不行了,经常尿在身上。有时候在夜里,针灸过的右手和右腿都会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,把床板弄得咚咚咚地响,像是在敲敲。娘不说是敲敲,娘说是老东西又想打算盘了。娘还说,你爹快不行了。 0 N* F# T* i6 \" F1 ]# f2 W
# d( b) E9 C. x" C) \5 H 爹吃也吃得少了。原先刚中风后的那会儿他一点儿也不少吃,甚至还多吃。现在他少吃多了。爹越来越瘦了。爹开始有点糊涂了,爹有时候喊娘居然喊:“小秋。”娘开始听了这话就对爹说:“老不死的,你还在想着那个狐狸精啊,我看还是把你送到那个狐狸精那儿算了。”后来当爹再喊娘“小秋”时,娘就用变了调的普通话答应了,还回喊了一声“阿东--”。娘的样子很让我们开心,我和小文都会笑起来,娘也禁不住笑起来,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,拭了一把,又是一把。娘也老了。后来我们笑的时候爹也跟着傻笑,爹越来越糊涂了,有一次我们吃午饭时他居然把屎拉在了裤子上,娘在给他换裤子时忍不住打了他后脑勺一下,爹居然像小孩子一样呜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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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u$ R! @: m$ s0 f% l7 { 整整一个秋天,家里都充斥着难闻的气味,娘抱怨地说:“我够了,我真够了,菩萨啊,还是让我先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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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G3 D( o- _% H0 E) L 不光这件事,这个秋天小文的妊娠反应非常厉害。小文的呕吐声,娘的唠叨声,爹迷睡时的呼噜声令我惊惶不安。我有点憎恨这个秋天。 # ~7 _, e! Z! c2 G, }1 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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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夜里,我正在做着和小文吵架的梦,娘敲响了我的门说,“三子,爹不行了。” 2 H8 z; X7 v9 p& v, 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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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衣服也没穿冲了出来。爹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。我握隹他的右手,他一点反应也没有。我握住他的左手,他左手也没有一点反应。我挠他的左脚板心,挠了一下没反应,我使劲挠了一下,爹的腿忽然一缩,爹怕痒,爹还没有死。 5 b$ X9 \) j, K) Y0 ^; L. ~2 J( P8 y8 J
) Q/ l- R+ z9 Y* O# H! | 我还是不放心,我坐在爹的面前,想着天亮时应该给大哥打电报的事。屋子里不知什么秋虫在叫,声音很急,像一把锯子一样锯着这个夜晚,烦闷的锯声慢慢地淹没了我。我看着一动不动的爹,忽然忆起爹与我的种种细节。鼻子一酸,眼泪就落了下来。我想起了爹第一次带我去看电影,第一次带我去澡堂洗澡,第一次去吃豆腐脑,第一次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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娘见我流泪,说:“三子,你是孝子,别哭了,人总有这一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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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i- {/ ]" N! x& l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,爹却醒了过来,直喊饿,他让娘给他喂粥。粥烧好了,爹只吃了两口就摇头不吃了。爹怕活不过这个冬天了。 + a, \) j! H6 G8 z* u0 u* S
) ?. S& k7 N" e- R 小文依旧反应得厉害。娘很高兴。爹似乎也很高兴。娘好像还忘记了打纸牌这件事。记得她以前出去打纸牌,爹就一个人守着收音机。如今收音机坏了,爹也不想听了,爹整天坐藤椅上,藤椅已不像以前那样吱呀吱呀地响,他整天迷睡着,涎水流得更长。娘开始给小孩做小衣服了。娘悄悄对小文说,要趁早做,万一爹去了,就没时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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爹有时候还醒过来嘟哝道:“小秋。”这时娘已没心情答应爹了,也不骂爹了。小文还就此事问娘,“那个小秋......小秋漂亮不漂亮?”娘却说:“老东西已经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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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管爹傻不傻,小文的肚子还是一天天地大起来了。我真担心有一天,爹的死和小文的生在后面。或者相反--两样其实都不好。我整天都在为这个问题担忧着,有时候我听见爹的鼾声停了,我就上前用手挠他的左手心。还没挠爹就醒了,对我打一个大哈欠,还嘟哝了一句,可能是说痒痒。还笑。笑得依旧很滑稽,笑得连口水也流出来了,收都收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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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W8 ]* t m A# _* ? 爹死的时候非常突然的。我和小文都睡着了。娘也睡着了,娘事后说她在那天晚上还梦见了那个叫小秋的女人,娘在梦中和她纠缠在一起,最后娘把那个小秋打倒在地,还拽着那小秋的长发在地上拖 ,那个小秋一声都不叫。娘就用脚踢她,小秋也不叫。娘后来踢到了已经凉下来的爹。娘惊醒过来,发现爹已经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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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{6 ^1 ?2 c2 w) L& P7 K 我有点不甘心,我挠他的左手心,爹不动。我又的挠他的左脚心,挠了一下,又挠了一下,爹依然不动。我又去挠爹的胳肢窝,爹不动。我又俯下身去听爹的心脏是否跳动,爹的胸膛依旧什么也没有。泪从我的眼里冲了出来,我觉得我对不起爹,我是一个不孝之子。我确确实实做了大哥所说的“放开一点”。爹有很多要求我都没答应他。他多少次想让我教他学走路,我都嘲笑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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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V( U/ p6 y+ W- d 娘也哭了,娘哭着说:“你这个老不死的,就这么死啦,就这么丢下我一个人了,还叫那个狐狸精跟我打架。”小文也在抹眼泪,娘说:“小文,你回房间里去,你是有身子的人了,你保好身子就是孝顺。” 1 ` w# v) ]' o- q+ b 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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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开始替爹净身,我用热毛巾擦爹有点歪的脸,这有点歪的脸就像在笑,还有点笑的爹紧闭双眼。我用热毛巾擦爹的身子,爹身上有很多跌伤的斑痕,爹就是带着这满身的学步伤痕走的。我用热毛巾替爹擦背,爹的臀部上有褥疮。我真是一个不孝之子。爹,你再打我一下。娘见我哭得很伤心,就反过来劝我:“三子,你这么伤心干吗,他那么打你你不记得了?”娘这么一说我哭得更厉害了。 . u/ p9 {8 w: x [0 S& ~% c: H" M&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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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殓时,娘做了几只面饼。娘说,你爹是吃过狗肉的,去了阴间要打狗呢。但爹的右手怎么也握不住,最后娘用了一根她的头发把面饼绑在了爹的手上。我不知道爹到了阴间会不会把这根头发解开,把面饼掷向跟他索债的狗?爹到了阴间会不会健步如飞?爹死后,娘总是梦见爹拐腿的可怜样。而我在以后的梦中,我是一直梦见爹是健步如飞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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爹在世时我一点也不觉得爹的重要,爹走了之后我才觉得爹的不缺少。我再没有爹可叫了。每每看见有中风的老人在挣扎着用半个身子走路,我都会停下来,甚至扶一扶,吸一吸他们身上的气息,或者目送他们努力地走远,泪水又一次涌上了我的眼帘,我把这些中风的老人称作半个父亲,半个父亲在疼。 5 _! \+ e/ W% F5 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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